早就想寫一寫王明亮老師?？墒且驗椴艓€學淺，想說的話又多，邏輯又混亂，這幾年來，總是不知從何處下筆。
今年春節(jié)假期，兩檔文化節(jié)目《中國詩詞大會》和《見字如面》刷爆朋友圈、微博圈，成為很多人茶余飯后的熱點話題，持續(xù)領跑收視率榜單，《中國詩詞大會》的收官戰(zhàn)更以市場份額超過第二名30%的絕對優(yōu)勢，拿下收視榜首時，我不禁一嘆！再嘆！
咦！小金，你看，王老師不是早就帶著你們走近詩詞、學詩詞；走近書信、朗讀書信、寫書信了！
隨后，《朗讀者》這部中央電視臺推出的大型文化情感類節(jié)目，更如一股清流，浸潤人們心田，于疲憊忙碌中，喚起人們回歸內心寧靜的欲望。我不禁又嘆！
咦！小金，你看，王老師帶你們上課那幾年，從《詩經》到《新語文》、《古文觀止》，引導你們朗讀了古今多少美好的詩歌、散文！
越發(fā)想寫一寫小金的中國文化課老師，一位不是主流應試教育工作者，卻真正懂得教育是什么、教育的目的在哪里的老師——王明亮。
01
二OO九年四、五月期間。有一次，同事聊起她女兒學習書法的事，她提到那位老師怎樣給孩子們講古詩，怎樣帶著孩子們高聲朗讀古詩，怎樣一邊講一邊在黑板上畫出詩詞內容畫面。
我聽了，極是喜歡。急忙打聽那位老師的名字和上課的時間、地點。同事告訴我，老師王明亮，曾是《包鋼日報》社副刊編輯。
呀！這位王明亮老師，我原是知道的。當年王老師在報社做編輯期間，我曾經去投過稿，他也曾經編發(fā)過我?guī)灼遄?。有一次因為要編發(fā)我的一篇篇幅略長的稿子，他和報社總編還起過爭執(zhí)，引得總編不滿。在他的堅持下，我那篇稿子未做任何刪改以本來面目見報。除此之外，并沒有打過其他交道，不知他是否能記起當年我這個小作者。
打電話過去自報家門，表達想帶孩子過去聽聽課的意愿。王老師答應了。那年五月，一個星期日的下午，我?guī)е鴦偵闲W的小金走進王老師的課堂。
教室墻上，掛著孩子們寫的書法作品。剛剛坐到座位上的十幾個小孩子，搖頭晃腦地朗讀：“人人都說小孩小，誰知人小心不小。你若小看小孩子，便比小孩還要小?！比缓笥肿x：“滴自己的汗，吃自己的飯，自己的事情自己干，靠人靠天靠祖宗，不算是好漢！”
沒有學校課堂上老師的“上課！”，也沒有班長喊“起立”，從開始參差不齊的誦讀，到后面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整齊而有激情，最后匯成一股力量，教育家陶行知先生的《小孩不小歌》和《自立歌》讀罷，孩子們已然安靜下來，進入聽課狀態(tài)。
王老師開始講課。講課內容從《詩經》到春秋戰(zhàn)國秦楚齊燕趙魏韓歷史，邊講邊在黑板上繪著春秋地圖；講東方文明有諸子百家時，西方文明有柏拉圖、蘇格拉底；他告訴孩子們，要多讀書，要學歷史，要懂哲學；他給孩子們講書法發(fā)展史，強調“書，心畫也”，他說書法是一門中國文化浸養(yǎng)的高級手藝，沒有中國文化做支撐，你的書法走不遠。
至今想起來，當時情景歷歷在目。今天坐在這里憶起當年，幾多感慨，眼淚幾次欲流下來。
下課后，王老師走過來，不是安排我們下次來上課的時間，而是勸我：聽完這節(jié)課也就算了，別帶孩子來上課了，這個班已經開班一段時間了，怕小金跟不上。聽不懂，再傷了孩子的自尊心。
我聽了有點著急，又不好說什么。但我真是多喜歡上這樣的課呀。于是“誘惑”小金：“完了，王老師不要你，怎么辦呀？不行你自己去求求老師，把你留下吧。”
六歲多的小金歡蹦亂跳、屁顛顛地跑過去，拉著老師的胳膊，仰起天真無邪的小臉兒，稚聲稚氣地懇求道：“王老師，你把我留下吧，我想上課！”
王老師眼睛一亮，呵呵笑了：“你想上課？！你想好了，你愿意學嗎？真是你自己想上的嗎？”
“我想學！”小金極其肯定。
“那好吧，既然是你自己愿意學，那你就來上課吧！”
從此結下一段七年的師生緣。
這段緣份，總讓我想起小金后來臨摹的一幅伊秉綬的隸書作品，“翰墨因緣舊，煙云供養(yǎng)宜?！?/span>
用來形容這段師生緣，不知道合適不合適。
02
說實話，養(yǎng)出一個性格安安靜靜、提筆能寫書法，出口能誦古詩文這樣美好的女兒，這一直是我的夢想。
而小金，小時候真是淘，每天跑得像個小野人似的。讓小金去學書法，應該會對她的性格有好處。我可不想小金每天鉆草叢里抓螞蚱，扎灌木叢中吃野果。我想讓她從學習中國文化中體會到美，感受到情懷，成為一個優(yōu)雅的小女生。
師從王明亮老師七年。那七年里，王老師從文學講到歷史到地理，從東方的大河文明講到西方的海洋文明，從書法發(fā)展脈絡、歷史講到做人。授課內容很廣，很博。他經常告訴孩子們，比太陽系大的是銀河系，銀河系里有幾億個太陽系，宇宙里有幾億個銀河系。他告訴孩子們要學會放眼世界，要有胸懷。
他講《詩經》時，每堂課上會帶著孩子們讀詩經，不知不覺中，許多孩子都能熟練的背誦出一篇篇詩文，小金就是在那時候知道了《綿》、《文王》、《大明》講的是什么，觸摸到西周的歷史。
“采采卷耳，不盈頃筐，嗟我懷人，置彼周行”讓孩子們看到周朝民間百姓生活里的勞動和女子思念丈夫;“相彼鳥矣，猶求有聲。矧伊人矣，不求友生”讓孩子們懂得人與人之間要親愛和睦……
那時候，小金尚小，初生牛犢不畏虎。每堂課上，王老師不僅講課，他還會提很多問題，讓孩子們思考回答。每次提問，不管想得對不對，小金都會躍躍欲試地舉手：“我！我！我！老師，叫我來回答……”
讀到《王孫滿對楚子》時，王老師讓孩子們思考王孫滿是個什么樣的人？他的成功性和悲劇性分別在哪里？楚莊王氣勢洶洶“問鼎”而來，為什么又灰溜溜地走了？
孩子們回答：王孫滿是個有才華、知天道的人，他生在那個“周擇東，王剛墜”的年代，生不逢時。楚莊王灰溜溜的走了，是因為他害怕因為他“問鼎”是失德的事，會遭天譴。
讀《鄭伯克段于鄢》，王老師會問孩子們，你怎么看鄭莊公這個人？會讓孩子們說一說文章里你最喜歡哪一段？為什么？
那時候，小金是個思維活躍的孩子，不管對不對，什么都敢說，活潑而開朗?？吹贸觯趵蠋熞蚕矚g她這個學生。
王老師寫過的系列文章《學生是老師》里，也提到過小金，文章里說，這個小女孩在寫草書過程中進步飛速，因為她說她在寫草書的過程中找到了感覺。
王老師在《學生是老師》文中寫道，他也說不清這是什么原理，但在教學生的過程中，他也從學生身上在不斷學習書法到底該怎么教。王老師說，人生是個畫圓的過程，成年人也一樣，弧度畫到達最高處時，要懂得向下，向學生學習，這樣才圓滿。
悲哀的是，當一個學生的好壞，他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用分數來衡量和定義時，小金成了學校的邊緣學生。青春期的她，敵視又敏感，糾結而擰巴，用對抗來對待一切。
“老子有三個壞習慣改不了：囂張，好戰(zhàn)，護短！”她用這樣的一段話作為她的QQ個性簽名。
有時候，她需要我?guī)退梦业腝Q做點什么，就會加我為好友；不需要時，就把我刪除。
03
人民日報微信公眾號里，看到《中國詩詞大會》才女武藝姝以《詩經》“七月在野，八月在宇，九月在戶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”的詩句刷屏的時候，我用手機流量看了那期節(jié)目。
隨后，網絡上開始掀起撲天蓋地的中國詩詞熱。
我不禁一嘆：可以說，在我所生活的包頭地區(qū)，王明亮老師在詩詞教育上率先走了一步，他的教育理念是先進的，雖然他默默無聞地以一個人的力量，沒有掀起那么大的詩詞逛潮。但是他在他所教的這些孩子們心中，種下了熱愛中國詩詞的幼芽。
這些幼芽，有一天可能會長成參天大樹。
王明亮老師認為，詩詞是玩兒出來的，不是“兩句三年得，一吟淚雙流”，作詩沒有那么苦。
啟蒙孩子們學詩詞時，他先帶孩子們去讀《紅樓夢》第三十七回《秋爽齋偶結海棠社，蘅蕪院夜擬菊花題》，一群年輕人怎樣起詩社玩詩詞。然后領著孩子們再著重讀第四十八回《濫情人情誤思游藝，慕雅女雅集苦吟詩》香菱跟林黛玉學詩那一回。
林黛玉作詩有靈性和激情，她教香菱作詩時道：“什么難事也值得去學？不過是起承轉合，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，平聲對仄聲，虛的對實的，實的對虛的，若是果有了奇句，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。”“詞句還是末的，第一是立意要緊，意趣真了，連詞句不用修飾，自然是好的。這叫做‘不以詞害意’。”
當香菱說，只愛那陸放翁的“重簾不卷留香久，古觀微凹聚墨多”說的真切有趣時，黛玉道：“斷不可看這樣的詩。你們因不知詩，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；一入了這個格局，再學不出來的。你只聽我說，你若真心要學，我這里有《王摩詰全集》，你且把王摩詰的五言律讀一百首，細心揣摩透熟了，然后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，次之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。肚子里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，然后再把陶淵明，應，劉，謝，阮，庾，鮑等人的一看，不用一年工夫，不愁不是詩翁了。”
林黛玉講給香菱的作詩方法，這也正是王明亮老師啟發(fā)教導孩子們的寫詩原則。
講完《紅樓夢》里林黛玉指導香菱學作詩的章節(jié)。王老師又精心挑選了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、蘇軾、李煜、柳永等眾多詩詞中立意好、文采好、且又是當下初中、高中教科書中必選的詩詞，給孩子們逐一講解詩詞內容、作者生平和創(chuàng)作背景，并且讓他們讀熟背會。
他不僅講解詩詞內容、寫法要義，讓孩子們大聲朗讀詩詞，同時講詩人的一生。謫仙人李白的詩好，但做人做事上有缺陷，孩子們學他的什么，不可學他的什么；白居易如何以內心的美，寫出至今傳唱的《長恨歌》；蘇軾怎樣把不完美的人生過得有滋有味。
他告訴孩子們，你們這個年紀，正是花樣年紀、詩樣年華，一定要多讀詩詞，況且，學書法者，不可不讀詩。
那段時間，孩子們也真的回家去熱熱鬧鬧地讀詩，有的孩子甚至鐃有興趣地自己寫詩，每周上課時再拿去交給王老師指導。
王明亮老師是真正懂得詩詞的人。他早就看到了詩詞的美和不朽。他傳遞給學生這樣的信念，在人的一生中，有些事可能當時看起來很緊急，但對你整個人生來講并不重要，比如當下的考試；有些事可能看起來沒那么緊急，甚至沒什么用，因為它不能用來考試，但對你今后的人生來講，卻很重要，比如現在孩子們現在學的文、史、哲和藝術。
王明亮老師說，真正帶給你永久的快樂的，永遠不可能是物質，而是精神。
我作為家長，陪上國學課的這七年，受益匪淺。
所以在心浮氣躁、一地雞毛、滿墻狗血的茍且現實里，在小金一張張讓我悲過、怒過、長嘆過、哭泣過、頓足過的成績單面前，在學校一些老師或側目或不屑的目光里，也還能逐漸反轉得心平氣和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，要愛渾身是缺點的孩子和不完美的自己。
04
一封信、一位演員、一張講臺，清簡到不能再清簡的季播型書信朗讀節(jié)目《見字如面》，被網友們戲稱為“素顏”節(jié)目，卻在豆瓣上拿下了高達9.5分的驚人分數。
那天，在朋友圈看到王明亮老師轉發(fā)了一期《見字如面》，是張國立朗誦黃永玉寫給曹禺的信。王老師說，張國立的朗誦比他的電影道白好，讓他聽得幾欲落淚，他說張國立明白黃永玉在說什么，也能理解曹禺回信說的話。
其實早在《見字如面》節(jié)目播出前兩年，王老師就已經在教導孩子們朗誦書信、寫書信了。他以蘇軾、蘇轍、曾鞏、李白等人分別上書梅直講、太尉韓琦、歐陽修等人的書信為范本，引導學生學習古人書信文章結構的謹嚴，起承轉合的自然。
王明亮老師認為，今天的社會，是一個注重文化的社會。國家領導人習近平是一個真正有文化的人，所以中國傳統(tǒng)國學必定會回歸。在網絡快餐覆蓋人們生活、人們提筆忘字的今天，孩子們學會寫書信尤為重要。
與《中國詩詞大會》、《見字如面》一同引起人們關注的，還有央視推出的大型文化情感類節(jié)目《朗讀者》?！独首x者》以個人成長、情感體驗、背景故事與傳世佳作相結合的方式，選用精美的文字，用最平實的情感讀出文字背后的價值，展現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情感，通過朗讀人和他所朗讀的文字，向觀眾呈現了生命之美、文學之美和情感之美。
而朗讀，則是王明亮老師課上的重要內容之一。小金師從王老師學習中國文化七年來，每堂課如此，從未間斷。從童年時期朗朗上口的《小孩不小歌》、《自立歌》到《詩經》中的《常棣》、《伐木》；從《新語文》中的中外名家筆下的文章到《古文觀止》中一篇篇先秦兩漢時期的精美散文以及唐詩宋詞。每堂課上，王老師都會選幾個孩子領讀文章。他要求其他孩子在認真聽別人領讀的同時，通過他們的朗讀，看他們怎樣理解文章；同時會要求孩子帶著問題讀文章、討論文章。
每每聽到小金朗朗的讀書聲，我都仿佛看到，生活里不僅有茍且，還有詩意和遠方。感受到讀書可能不會帶給你財富，但卻可以帶給你溫度和情懷，讓你學會思考。而生活，需要溫度和情懷。正如網絡上人們所言，腳步不能丈量的地方，文字可以；眼睛到不了的地方，文字可以。
05
他不僅是小金的老師，更是我的老師。
人生得遇王明亮老師，幸甚！幸甚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