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靜娟
應(yīng)該是去年八、九月間發(fā)生的事。一個周末的中午，閨女從英語補習(xí)班回來，拉開書包，從里面鉆出一只黑白色皮毛相間的小花貓。小貓大概三、四個月大。
我挺不高興。這孩子，每天心思不放在學(xué)習(xí)上，光知道玩兒。
小貓一點兒也不拿自己當外人。到我家大黑的食碗水碟里大吃二喝，貌似貓主人。大黑——我們家養(yǎng)了兩年的黑貓憨厚而稀罕地看著“入侵者”，很友好地接納了它。
閨女很干脆地決定：我要養(yǎng)。
不行，閨女。它有它的生活環(huán)境，貓媽媽會找孩子的，從哪里抓來的，送回哪去。再說，家里已經(jīng)有大黑了，不能養(yǎng)了。趁沒感情，趕緊送走，養(yǎng)時間長了該舍不得了。
閨女不干，堅持要留下它。她說，看見這只小貓的時候，它正在補課班所在的小區(qū)垃圾桶里找吃的。在我的一再反對下，閨女依依不舍地把小貓放到了樓外。有三只大貓長期生活在我家這棟樓外，都是閨女的貓友兼喂食對象，大黑的貓糧，沒少被閨女拿出去喂它們。
小貓白色四肢，白肚皮，后背上的黑毛，咋看咋象穿了件馬夾。于是我和閨女叫它馬夾。
馬夾適應(yīng)能力極強。面對樓外的三個“坐地戶”，出生牛犢不畏虎地湊了上去，全然不顧大貓“嘶嘶哈哈”齜牙咧嘴發(fā)出的威脅。當大黃貓撲向它時，它一骨碌翻身躺下，露出小肚皮。閨女說，這是貓的“臣服”。
閨女每天放學(xué)進小區(qū)，第一件事就是“馬夾、咪咪；咪咪、馬夾”地一頓招喚，把馬夾領(lǐng)回家，好吃好喝地款待它。吃飽喝好，再開門放馬夾去外面繼續(xù)探索世界、自由奔跑。馬夾有時候會在小區(qū)住戶夜晚回來開車入庫時，鉆進人家的車庫，被鎖在庫里一晚上。閨女總會在早晨上學(xué)時，聽到它噢噢嚎叫著急半天，中午放學(xué)回來扒人家?guī)扉T，聽馬夾不在里面而歡欣鼓舞。
沒兩天，小區(qū)里的孩子都知道馬夾是我閨女的私有貓了。經(jīng)常敲窗戶向閨女通報馬夾的行蹤。我私下以為，已經(jīng)融入三只大貓生活領(lǐng)地的馬夾，就這樣留在小區(qū)里到也未嘗不可，也就沒再堅持讓閨女把它送回它的老家。
然而，大概僅僅一個星期之后，意外出現(xiàn)了。那個晚上，夜幕已經(jīng)壓下來。正在廚房里做飯的我突然聽見防盜門“砰”的一聲巨響。誰？這么使勁摔門。我生氣地走出廚房查看。母親說，“其其出去了，外面孩子剛從窗戶告訴她，好像說什么小貓被軋死了?！?nbsp;
頓時，一陣揪心，一股怒火，誰他媽的這么可恨，在小區(qū)里還開這么快的車。這孩子，說不讓她把小貓弄回來，非不聽。我開門趕緊跟出去，準備罵她幾句。閨女爸爸追出一句：“別說她了，這也是這只小貓的命?！?nbsp;
窗下的樹坑里，馬夾靜靜地躺在地上。閨女蹲在它身旁，正一下一下地用手挖坑，邊咬牙切齒地從嗓子里發(fā)出含糊不清地一聲嘶吼：“誰干的！”小孩子們在一旁嘰嘰喳喳地控訴：是一輛摩托車?？墒?，就是找到兇手，又能怎么樣呢？閨女壓抑著痛哭，頭也沒抬，哽咽到：“馬夾的眼睛都給壓出來了……”我問，小貓怎么跑樹坑里了？小孩子們說，其其把馬夾的尸體從路中間托到樹坑里的。閨女不顧形象地哭著說，“馬夾的身體還是軟軟的……”
我忽然也很難過，想起我小時侯養(yǎng)的小貓、小雞死了時的種種傷心，除了心疼，罵閨女的心早就沒了。我趕緊拉起閨女，摟摟她的肩膀?qū)λf，“別哭了，閨女，你回家寫作業(yè)吧，媽媽和爸爸找地方把它埋了?！?nbsp;
閨女爸爸從家里拿出一個牛奶箱子，把小貓裝了進去。又把大黑的零食果凍放進去一個。閨女哭著說，媽媽，你倆一定要找個風(fēng)景好點的地方把它埋了啊，千萬別隨便找個地方就把它扔了。
對孩子來說，這該是多么難過和傷心的事啊。馬夾的死讓人難過。閨女的難過讓我更心痛?？蓱z的孩子，這可能是她人生中面對的第一件刻骨銘心的傷心事。可能要一段時間才能療好。
我倆決定把馬夾埋到中橋附近的公園里。路上，閨女又打電話進來，哽咽著囑咐我倆別把馬夾扔路邊。黑蛐蛐、寂靜無人的公園里，我倆選了片灌木叢下，認真安葬了馬夾。
回到家，閨女的眼睛已經(jīng)腫了。桌上的日記本一片斑駁，紅色的字跡都看不清了。閨女問，“媽媽，你說我的傷心能好不了……”我摟著她說，閨女，沒事，時間會撫平一切。人生的路很長，以后你會面對各種各樣的事，你現(xiàn)在的傷心，媽媽理解，我也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，你經(jīng)歷的事情，媽媽都經(jīng)歷過。沒關(guān)系，會好的。
閨女的眼前，剛還盤著小尾巴坐在窗下、沖她“咪咪”叫的馬夾，一轉(zhuǎn)眼就再也看不見了。閨女說，她只是不想馬夾在垃圾桶里找吃的，想帶它回來吃點好吃的而已。
閨女怨恨我說，就賴你，不讓我養(yǎng)馬夾。
在她的心里，該是怎樣的一翻雨，一直下。
